以手抵心,坚守初心与热爱——重读艾青《我爱这土地》有感
做陶的人,天天跟泥土打交道。一捧土,在手心里揉着揉着,就有了形状。正因长年与泥土相伴,我再读到艾青那两句诗——“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?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”——心里依然震颤,仿若跨越时空,与那份深沉的热爱相逢。
《我爱这土地》这首诗篇幅极短,寥寥八行,却字字千钧。艾青写这首诗的时候,正值山河破碎、故土沉沦。他没有直白抒怀颂赞祖国,而是将自己化作一只飞鸟,一只喉咙嘶哑、气力将竭却始终不肯停唱的鸟。真正的歌者,唱的从不是技巧,而是生命。他唱土地的苦难、唱河流的悲愤、唱风的激怒,更期待无比温柔的黎明。艾青把抽象的“爱”字,揉进山河岁月的苦难与希冀中,让我们看到他的家国大爱。这让我想起做陶的事。
手艺人的匠心与热爱,从不在言辞,而在器物。用心揉的泥、修的坯、刻的线,烧制出来后,拿到陶具的人,会感受到那种温润与妥帖。这种对陶艺的爱,不是喊出来的,是闷着头、沉下心,一式一式炼进去的。我已制陶将近30年,越来越觉得,真正的热爱,从来都是熬出来、“坐”出来的功夫。揉泥要坐得住,修坯要坐得住,刻绘要坐得住。人坐不住,手上的活就浮;心定不下来,器物就没有魂。人和器物的相融,从不靠蛮力,而是岁月的沉淀与坚守。艾青笔下的那只鸟,也是“坐得住”的,耐得住孤寂,也守得住初心。在那个战火硝烟弥漫的年代,多少“声音”飘摇消散,唯有他,即使嗓音嘶哑依然坚持为这片土地歌唱。这种“坐得住”的坚守,归根结底就是藏于心底的那份深沉的爱。
诗的结尾两句,似是诗人直抵人心的告白。为什么常含泪水?因为爱得深沉。深,是摸不到底;沉,是不轻不浮。这份家国大爱压在心间,让人甘愿坚守奔赴。手艺人常说“以手抵心”,意思是手上的万般技艺归根到底是内心的投射。初心纯粹,手法便温润端正。艾青这首诗,也是“以手抵心”的——他写出了当时的苦难,也写出了对黎明的笃定与守望,所有的国家之爱、民族之情,都是那么质朴与真切。
我时常思索,手艺的本质到底是什么。不是技巧,甚至不是单纯的技艺传承,而是用一生的“慢”坚守去回应一个“快”发展的世界。抟泥成器、器入千家,器物融入日常,制作器物的人大多不为人知。这恰似诗中那只鸟——穷尽气力歌唱,直至生命落幕,身躯归于泥土,却将赤诚与热爱永远留在土地上。制陶者亦是如此,用双手重塑泥土的形态,让泥土以器物之姿存续于烟火人间,个人声名反而在其次,重要的是匠心得以传承、器物得以留存、技艺得以延续,就这样一代代制陶者传承接续。
那只飞鸟,至死不渝;做陶的人,一生都在躬耕泥土。看似两件事,其实贯穿着一脉相承的热爱与赤诚——心中藏大爱,手上见真章,倾毕生之力守本心、尽本职。最深沉的爱,无需刻意言说。泥土记得淬炼的初心,烈火见证坚守的时光,岁月沉淀赤诚的热爱。每一件从手中成型的器物,都是时光与热爱最好的应答。
(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、国家级非遗项目建水紫陶烧制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田静)






